
嫁给沈宴十年,我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府千金,熬成了满手老茧的黄脸婆。
他却在庆功宴上,搂着那个身段妖娆的扬州瘦马,当众求娶平妻。
「婉婉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不忍她做妾,夫人大度,定会成全。」
我红着眼眶,转头跑回娘家,扑进我那当朝长公主亲娘的怀里。
原以为母亲会提剑去砍了沈宴那个负心汉。
谁知她轻抚着刚做的蔻丹指甲,漫不经心地笑了:
「这就哭鼻子了?没出息。」
「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,也就是你傻。」
说完,她拍了拍手,屏风后走出两排身姿挺拔、面如冠玉的少年郎。
有鲜衣怒马的小将军,有清冷绝尘的状元郎,还有那异域风情的质子。
母亲挑起我的下巴,指着那一排绝色:
「沈宴那个老帮菜有什么好稀罕的?」
「这都是娘给你攒的『门客』,个个身强体壮,你挑三个带回去。」
我:「???娘,我是正经人!」
母亲冷笑:「正经人谁受这窝囊气?听娘的,咱这叫广纳贤才。」
1
从长公主府出来的马车上,我的手还在抖。
屁股底下的软垫里,塞着母亲刚才硬塞给我的名册。
上面全是京城里还没发迹的俊俏后生。
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荡:「挑三个带回去,气死沈宴那个老帮菜。」
我深吸几口气,试图平复心跳。
我是正经人,嫁进侯府十年,相夫教子,这种离经叛道的事,我想都不敢想。
马车停在安远侯府二门。
还没下车,就听见花园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
透过车帘缝隙,我看见那架我亲手扎的秋千上,坐着一个红衣女子。
苏婉。
沈宴正站在她身后,一下一下推着,脸上是从未给过我的温柔宠溺。
「侯爷,高一点,再高一点嘛!」
苏婉娇笑着,裙摆飞扬。
旁边还站着我的大儿子,十岁的沈钰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趴在石桌上,不知在画什么。
我走近一看,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那是紫毫笔。
前几日他说想学画,我省下做两件新衣裳的钱,托人从江南给他带回来的。
此刻,他正拿着那支笔,在苏婉淡粉色的裙摆上画花。
一边画一边讨好地问:「婉姨娘,钰儿画得好看吗?把你衬得像仙女一样。」
苏婉掩嘴轻笑:「世子真乖,比那个只会逼你读书的黄脸婆强多了。」
沈钰用力点头:「那当然,她烦死了。」
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。
手里提着的食盒——那是沈钰最爱吃的桂花糕——重若千钧。
「沈钰。」
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花园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沈钰回过头,看见是我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他下意识地往苏婉身后躲了躲,皱着眉头捂住鼻子。
「母亲,你别过来。」
「你刚从厨房出来吧?身上的油烟味太重了,会熏到婉婉姨娘的。」
我愣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
是,我是刚从娘家回来,但我这一身是特意换的干净衣裳。
哪里来的油烟味?
在他心里,我这个当娘的,大约早就和那些灶台融为一体了。
苏婉这时才像是刚看见我,娇滴滴地从秋千上下来,盈盈一拜。
「姐姐回来了?侯爷也是怕我闷,才陪我玩一会儿,姐姐大度,不会介意的吧?」
沈宴走过来,揽住苏婉的腰,不耐烦地看着我。
「一回来就拉着个脸,真晦气。」
「婉婉身体弱,受不得惊吓,你站远点。」
我没理沈宴,死死盯着沈钰。
「沈钰,若是今日我和你爹分开,你跟谁?」
这话一出,沈宴嗤笑一声,似乎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。
我以为沈钰至少会犹豫一下。
毕竟这十年来,他半夜发烧是我守着,他练字手酸是我揉着。
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
「当然跟爹!」
「娘,你自己照照镜子,又老又丑,也没钱。」
「外祖母也不喜欢你,跟着你只能吃苦受罪,我又不是傻子。」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钝刀,在割我的肉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是我的小儿子,四岁的沈安。
他穿着不合身的短袄,小手冻得通红,一把抱住我的大腿。
「娘……抱……」
沈钰嫌恶地走过来,一把推开沈安。
「滚开,跟屁虫,别挡着婉姨娘的路。」
沈安一屁股坐在地上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沈宴不但没哄,反而冷笑一声:
「听到了?连儿子都嫌弃你。」
「苏婉是扬州清倌人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你多学学人家怎么伺候男人和孩子。」
我弯腰抱起沈安,拍掉他身上的土。
看着眼前这三个「一家人」,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,崩断了。
我转身往回走,没回头。
回到破败的主院,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枯黄、眼角生纹的女人。
这真的是当朝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吗?
我摸出那个藏在袖口的暗卫联络信号。
点燃。
一缕青烟升起。
娘,我后悔了。
我不想当贤妻良母了。
2
长公主府的嬷嬷来得很快。
快到沈宴甚至都没来得及从苏婉的温柔乡里爬出来阻拦。
我抱着沈安,连夜回了娘家。
再次见到母亲时,她正半躺在贵妃榻上,涂着鲜红的蔻丹。
身后一个俊俏的探花郎正在给她剥葡萄。
见我哭得红肿的双眼,母亲眼皮都没抬。
「哭完了?」
我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「娘,沈钰他……他说我老,说我没钱……」
「啪!」
母亲一巴掌扇飞了我手里的帕子。
「闭嘴。」
她坐直身子,眼神凌厉。
「侯府世子之位是我给沈家求来的,我也能随时收回。」
「哭有什么用?眼泪能换成金子吗?」
母亲一挥手,几个力气大的嬷嬷抬上来一面巨大的铜镜。
直接怼到我面前。
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。」
「腰如水桶,面如土色,手糙得像树皮。」
「林晚岳,你是长公主的女儿,不是侯府的老妈子!」
「沈宴那个狗东西找小的,是因为他坏,但你把自己搞成这样,是因为你蠢!」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羞愧得想钻进地缝。
母亲推开那个探花郎,走到我面前,挑起我的下巴。
「侯府这十年,全靠你的嫁妆养着。你是东家,沈宴不过是个吃软饭的掌柜。」
「掌柜的不听话,还要拿着东家的钱养婊子,换了就是。」
她拍了拍手。
屏风撤去。
那两排少年郎再次登场。
这一次,我没敢躲,也没敢再说什么「正经人」。
母亲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角落里、眼神像狼一样的少年。
「萧策。」
「落魄将门之后,家里犯了事,急缺钱救命。身手了得,就是脾气野了点。」
「你资助他,这不叫养面首,这叫风险投资。」
那少年走上前,单膝跪地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却遮不住下面勃发的肌肉线条。
抬头看我时,眼神炽热又带着几分少年的倔强。
「萧策,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。」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荷尔蒙气息。
我下意识地想后退,脚下一滑。
萧策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我的手臂。
隔着衣料,那掌心的温度滚烫,像是一块烙铁,直接烫到了我心里。
我像被电了一样,猛地缩回手,脸颊发烫。
母亲冷眼看着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「怎么?这就害羞了?」
「沈宴碰你的时候,也没见你躲。」
「我给你三天时间。」
母亲扔下一张银票在地上。
「要么拿着休书滚去尼姑庵当老姑婆,要么换个活法。」
「把腰板给我挺直了,在这个家,你是天。」
我看着地上的银票,又看了看萧策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。
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野心和渴望。
我深吸一口气,捡起银票,递到萧策面前。
「跟我走。」
萧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「遵命,主子。」
3
带着母亲给的底气,我回了侯府。
萧策一身黑衣,抱着剑跟在我身后,像尊煞神。
刚进正厅,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气笑了。
原本属于我的主母位置上,此刻正坐着苏婉。
正厅里的陈设全变了。
我喜欢的那些雅致的古董花瓶全不见了,换成了俗气的金玉摆件。
沈宴正端着碗,小心翼翼地喂苏婉喝药。
「婉婉,这安胎药苦,喝完吃个蜜饯。」
沈钰跪坐在脚踏上,正摇头晃脑地背《三字经》,对着苏婉那个还平坦的肚子。
「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」
这画面,真是父慈子孝,妾室和睦。
如果不算我这个多余的原配的话。
见我进来,苏婉像是受了惊的小鹿,手一抖,药碗「哐当」一声摔在地上。
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。
她惊慌地想要起身行礼,却脚下一软,直接倒进沈宴怀里。
「姐姐……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,吓死妹妹了……」
沈宴勃然大怒,把碗一摔。
「林晚岳!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
「你明知道婉婉怀了身孕受不得惊,还像个鬼一样突然冒出来!」
沈钰也猛地站起来,张开双臂挡在苏婉面前。
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,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「母亲,你也太歹毒了!」
「婉姨娘肚子里可是我的亲弟弟,要是被你吓出个好歹,我绝不原谅你!」
看着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,此刻为了一个外人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歹毒。
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对他的不舍,彻底烟消云散。
我没生气,反而觉得有些好笑。
「亲弟弟?」
我冷冷地看着沈钰。
「你倒是大方,还没生出来就急着认亲。你怎么知道不是个来分你家产的?」
沈宴眉头紧锁,一脸厌恶。
「少在那阴阳怪气。」
「既然回来了,就别在那杵着。」
「婉婉刚才被你吓着了,你去厨房,亲手炖一碗燕窝给她压压惊。」
「记住,要你亲手炖的,别人炖的火候不对,婉婉喝不惯。」
命令得理所当然。
好像我不是侯府主母,而是他们沈家买来的高级厨娘。
过往十年,为了讨好沈家上下,为了让沈宴多看我一眼,我确实练就了一手好厨艺。
但这,不是他们作践我的理由。
就在这时,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小儿子沈安,偷偷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他手里捏着半块脏兮兮的糕点,递给我。
「娘,吃……甜的……不哭……」
我低头,看见沈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再看他的手,手背上生了两个冻疮,又红又肿。
而那边的苏婉,身上披着的,是今年新贡的蜀锦,一寸千金。
「想喝燕窝?」
「去找那个卖燕窝的给你炖吧。」
说完,我抱起沈安,转身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