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工作以后赚了点小钱,想带节俭了一辈子的爸妈去旅游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谁知我爸听说上高速需要交 10 元的过路费,他立刻脸色大变,闹着要跳车。
我妈也责怪我不该在休息区里买那瓶五块钱的红牛,喝她从家里带的骨头汤得了,可那汤都馊了。
最终因为我爸抢方向盘在高速掉头,我被扣了十二分。
下了高速,我立刻改变目的地,将他们带到河边。
我指着湖面对我爸说:「行了,你想跳就跳吧,这回没人拦着你。」
1
可其实我家里一点也不穷。
我爸妈是站在风口上起飞的那一代人。
他们年轻那会儿,只要会点技术,愿意吃苦,就能挣到大钱。
结婚以后,奶奶的老房子拆迁,那年头政策好,赔了好几套房子还有几百万的现金。
打从那起,我爸妈天天收租,再也没上过一天的班。
可他们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,无论有多少钱也改不了穷苦的习惯。
我小的时候,爸妈经常被租户投诉。
「房东,我上个月有二十天一直在外面出差,怎么可能用了快四百度电?」
我妈隔着生了锈的铁栏门跟人说话:「我咋知道哦,是不是你走的时候没拉闸,家电一直在耗电?」
「不可能,我房间里除了空调洗衣机就没大功率电器了,我出门前都是关着的。」
「那谁知道,你说出差就是真的?别人住了这么久都没事。」
其实这样的事常有发生。
只不过软弱的租客,即便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提。
遇到嘴皮子厉害的租客,我妈才会退钱了事。
而且城中村租客本来就人来人往,流动性很大,搬走以后就谁也不知道了。
我们家的水电收费一直都比附近贵,水表也被我爸暗调过,一直到后来出了相应的法规,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改了。
每次租客退租,他们也总要想法子克扣押金。
每次收房,我爸都会带上我,让我去跟租客聊天,他则自己在房间里转悠。
直到有一次,我看见我爸在卧室里猫着腰,不知道在干嘛。
我大声问道:「爸爸,你怎么用钥匙划姐姐的墙壁,会弄坏的。」
身边的租客姐姐瞪大了眼,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。
「你什么意思?想坑我押金是不是?」
当天晚上,那个姐姐找了四五个朋友来我家讨要说法。
爸爸躲在房间里装死。
我妈把我拽到门口,拎着我的两条细胳膊,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地扇我大嘴巴子。
「都是小孩不懂事,乱说话,你别听她瞎说!」
「我老公就是看到墙壁上有污渍,想看看能不能蹭掉,怎么可能讹你们押金。」
我脸火辣辣地疼,腮帮子肿得像大肉包子。
那个姐姐蹙起眉头,实在看不下去了:「你们两公婆没安好心,把气撒在小孩身上算什么?」
她朋友进屋跟我妈友好协商退押金的事。
姐姐拉着我,往我手里塞糖,又轻抚我的脸颊。
「你记住,你什么也没做错。」
「是你爸妈的错,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。」
我妈赔了钱又赔笑,等他们走了以后,我又被拖到房间挨了顿男女混合双打。
「你这小兔崽子,再乱说话,我就打烂你的嘴!」
「都是你,害我赔了那婊子一千块钱,你爸妈你都不向着,尽胳膊肘往外拐,你以后也是个婊子!」
我长大后才知道。
原来我爸每次去验房带上我,就是为了让我吸引租客的注意力。
他好想方设法地弄出点瑕疵来,就能扣下一笔押金。
我攥在手里的糖都化成水了。
夜里我妈又偷偷溜进我的房间,替我掖了掖被子,往我脸上涂药膏。
她边哭边说:「对不起,楠楠,你别怪爸爸妈妈。」
「那一千块是咱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,现在赔给人家,明天的饭钱我都不知道从哪弄。」
第二天,我桌上出现了一罐石榴糖,一毛一颗的那种。
我小时候吃到蛀牙,还是管不住嘴,因为糖甜滋滋的。
我觉得,爸爸妈妈应当是爱我的。
2
上小学。
我妈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卖部。
学校每次举办活动,老师都会主动联系她,采买必需用品。
三年级时,学校举行校运会,连开两天。
老师来找我妈订了两箱矿泉水,一共四十八瓶。
我妈的小卖部那天经营到很晚,只不过是把卷帘门拉上的。
她去批发市场附近捡了两个同品牌的纸箱,又去回收站收了四十八个矿泉水瓶。
瓶子泡在大铁盆里洗了一遍,再从水龙头里接上生水,拧紧瓶盖放进箱子里,最后把箱子重新封好。
三年级,我已经学过论语,有了基本的是非观。
「妈妈,老师说生水不能喝,里边有虫,喝了会拉肚子的。」
「哪有这么娇气,我们小时候就是喝的生水。」
我妈不耐烦地推开我,「你害怕,你不喝就好了!」
她一直嘟囔着这样每瓶能省几毛,四十八瓶就有二三十块钱。
「钱都是省下来的!」
第二天,老师把箱子搬来班里,一人一瓶地发,到最后还剩两瓶,老师自己喝了。
拧开盖,老师就察觉到不对劲。
她转头望向我。
那会儿刚跑完步,又是太阳最毒的时候,所有学生从操场回来,累得满头大汗,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。
只有我满脸踌躇犹豫的抱着水瓶,热得一个劲吐舌头,也绝对不喝一口。
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「姜楠,你为什么不喝水呀,难道你不渴吗?」
我嘴唇都干得起皮了,只能舔了舔嘴唇:「不渴。」
老师眼珠一转,又换了种方式问:「是不是水里有东西,你才不想喝的?」
我猛地低下头。
「喝水肚子里会有虫,我不想拉虫……」
老师怔愣了几秒,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摔在地上。
喝了一半的水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。
她立马起身,冲回教室去,让所有人把水收上来,然后自掏腰包叫了两个班干去学校对面的超市重新买水。
可还是晚了。
当晚,有同学拉肚子拉到虚脱,家长急得一直在班群里问是怎么回事。
最后一私聊,才知道是病从口入。
家长跑到我妈小卖部门口大闹了一通。
我妈据理力争: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水有问题?」
「别人怎么都没事,就你儿子有事,我看你就是想讹钱!」
得知老师那儿还留着学生喝剩一半的水,随时可以拿去化验后,我妈又变了脸,爬上学校天台闹着要跳楼。
最终校方承担了学生这次的医药费。
从此以后,学校就规定无论购买任何东西,都要通过学校统一采购。
我妈一战成名,再也没有学生去她的小卖部。
店只开了一个学期就倒闭了。
我妈只觉得是自己倒霉。
她跑到别的地方,又开始想方设法地赚钱。
但我却被叫了四年的毒水公主。
3
家里人或多或少知道我爸妈的性格,也说过劝过。
说女孩儿要富养,身上总得有点钱,不然以后连朋友都没有。
我爸妈只会说:「还不是为了姜楠。」
「我们就她一个孩子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,而且她还小,没有金钱观念,等她再大一点,我们会给她零花钱。」
并没有。
一直到我初三,我爸妈也没给过我一分钱。
早上吃家里的速冻早餐,中午晚上赶在上自习之前回家吃饭,渴了喝家里带的凉白开,饿了就当减肥了。
十五六岁,正是女孩青春启蒙的懵懂时期。
班里许多同学开始带些小玩意儿去学校。
有一种唇膏很流行,涂在嘴上会随着体温变色,亮晶晶的,粉粉嫩嫩的。
我同桌就有一只,她每次跟我说话,我都忍不住盯着她的上下嘴唇看。
直把她看得害羞了,把唇膏塞我手里。
「姜楠,你也试试,看你嘴唇白的。」
我对着镜子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嘴唇上,唇瓣泛起鲜艳的桃红色,在那个年纪看来,漂亮极了。
从那天起,我打定主意要攒钱买一支唇膏。
可钱从哪来?
正好我爸妈盯上了隔壁老太太的回收废品生意,攒几天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就能白赚大几十,跟捡钱没什么区别。
他们思来想去,纸壳子和塑料瓶在学校最多。
我们班的垃圾桶里,全是男生们买来喝剩下的饮料瓶子,还有平时拉练习册的纸箱,用完的废纸更是一抓一大把。
他们叫我每天放学至少要从学校拿十斤废品回去,不然不给吃饭。
我用沉默抗议,可是起不了任何作用。
因为我爸妈在苛责我这件事上,向来说到做到。
我只能每天背上我妈给的蛇皮袋子,每天放学后等同学们都走了,再去垃圾箱里挑挑拣拣。
拿回家后就放在走廊里,等周末了再拿去回收站卖了。
老板看我年纪小,以为我家里有什么变故,才不得已出来贴补家用。
「平时书本纸都是五毛一斤,算你六毛,塑料瓶子两块,我给你算两块两毛。」
我想都没想,立刻点头答应。
每次去帮我爸妈卖废品,我都能从中赚取几毛几块钱的差价。
那只唇膏三十五块钱,只要攒上两个月就能买到。
我把钱藏在书包夹层里,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,钱在手里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
我终于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爱财如命了。
那天去卖完废品,我把零散的几毛钱揣进兜里,剩下的整钱给了我妈。
我妈忽然皱起眉头:「这周捡回来的卷纸我称过了,纸箱能卖二十六块四毛钱,书纸能卖三十五块二毛,矿泉水瓶能卖十八块六毛,你怎么只给了我八十块,剩下的两毛呢?」
我顿时有些慌乱,刚才忘记算价格,下意识就把零钱拿走了。
我妈盯着我,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扯过我的裤兜。
里面翻出零零散散的几块钱和钢镚。
她勃然大怒:「你哪来这么多钱?」